[马夫]

我是一个马夫,带自寻结束的人最后一程。

我有一辆漂亮的马车,却只有四个去处,位于城市的四个方向。

四个方向,四个去处,四种过程。

去哪个方向,只有坐马车的人才能选择。

夜的黑色干净又单纯,我拉着一位尚未发福极为精致的中年男人,他总是先选择一个方向,待快到达时又改变注意,一整夜塔塔的马蹄声就想起在清脆的石板路上。

石板凹凸不平,两侧花香四溢。

黎明就要到来,他必须做出选择。

刀锋利,他在自己脖子上比了又比,画了又画:“你帮我吧”。

:“不行,我不能帮你,这是规矩”。

:“你帮我吧,你看,天就快要亮了”。

天就快要亮了,我接过了刀。

[电视]

挥刀而去的时候,我消失了,他也消失了,刀还在。

他并没有消失,只剩下骨架,刀像一道闪电劈过,颈处头骨分裂。

屏幕上打出电影的标题《三十八个后九个是四十七个》,定格,字幕闪烁。

我一边扫地一边问里屋的女人:“你说,正片什么时候才拍完啊”?

[梦]

我就在这一刻醒了。

回忆、腹稿、草稿、修改,一个故事,然后把它删了。

身为一个少年旁观者,我一直认为这是必须要讲的故事,只是无论如何修改,周围的人都知道在写谁。

临了,我录下结尾一段供自己纪念:

我对猥琐这个词语的理解,正来自于看那男人平静讲完这段话,他可能还在等我身边大人说些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对他的原谅,只是,他什么都没得到。

好多年后,面对那些身边有老弱病残却装睡不愿意让座的年轻男人,才明白当时我对那男人是一种极度的厌恶,不愿意兑现自己的承诺,又不愿意背上不守诺的名声,不惜用自己刚刚逝去的妻子作挡箭牌。

后来,男人永远地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馨-安》

【一】

“安!”。

2012年2月21日下午,收到馨的短信,想回过去问问她具体情况,或者祝福一下,但每次短信待发时却又退出或删去。

【二】

06到07年,我几乎每个月都贵阳广州来回飞一次到两次,怪异的是十有八九会遇见馨。馨35岁上下,外表普通,之所以记住她,是源自我对熟女的喜欢多看了几眼,几趟航班后自然记住了她。

馨从未关注过我,准确讲她不关注任何人。她只有随身一个女士包,未见过有过行李。让人记忆最深的是总是带着一个16开大小本子,从坐到候机大厅那一刻一直到下飞机,除了过安检小会时间,她一直看着本子发呆,偶尔用铅笔在上面描绘两笔,可能对自己的画不满意,到最后一定是把画过白纸撕下来揉成团放进随身女士包。之所以说一定,是因为我从见过有一张画过的纸不是这个结局。

她很会穿衣服,尤其是小碎花裙子很衬她的身材,说真的,她的身材真的不错,每次都变化的耳坠衬映着经历世事变得恬静的脸很让人舒服。

【三】

06年夏天即将过去,我觉得应该主动跟她打个招呼,最好能够认识她。我绕出去,转了一圈再回到登机口,坐在她旁边:“嗨,你好!”

她盖上本子,慌乱中铅笔落在地上滚出好远,我拾起交还给她:“对不起,打搅你了”。

她接过铅笔,看了我一眼:“没关系”,没有厌恶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拒绝,平静地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行,只好离开。

这以后每次遇见她,无论是广州机场还是贵阳机场,我都寻找机会打个招呼,久了她也偶尔露出点笑容,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未曾改变。我尝试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定定看她,她不恼,也不抬头望我一眼,只是盯着自己的本子发呆,再偶尔画两笔,撕去揉成团放进自己包中。

这一年馨换了好几个包,每次的衣服都得体,画画和拿本子的手白皙紧致,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得很好。

【四】

07年底,我决定辞职,这意味着以后我将很少机会乘坐贵阳广州之间的航班。诉完职从广州回贵阳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后我将会到成都,开始新的人生。广州登机口处我发了一封给所有同事的邮件,谢谢他们这些年来对我的信任和支持,发完信我知道老板再也不能挽留我了,想想过去几年彼此无间的合作,难免有些唏嘘,透过玻璃窗看起落飞机发呆。

:“你不舒服?”

有人打断了我的沉思,我转过头发现是馨在给我说话,“哦,我辞职了”。

她笑了笑:“舍不得啊。”

“在想广州的同事。”

她坐下,示意我也坐下:“还是舍不得,那就留下啊。”

“我要回成都了,我成都有些事情要处理,”我看着她左手还未打开的记事本 “你是设计师?”

:“不是”,她停了停,“我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没有再问,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太熟悉了。

【五】

登记后我们前后隔几排坐,中途几次我侧过头去看后面的她是否也在看我。飞机平稳落在贵阳机场,我坐在位置上等她先过去,慢慢跟在后面直到人相对少的时候,拍了拍她:“你有行李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打车走嘛?”

她迟疑了一下:“好的。”

我并不擅长聊天,她好像也不擅长,出租车上她并没把本子放进包里,而是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用左手紧紧压住。我问她:“你好像有很多这样的本子?”

:“是呀。”然后又是彼此无言,只是间或互相望望,微微笑一下。想要她的电话,又担心不给让我在司机面前丢了面子。半小时到了她家小区门口,虽然她说不必,但我还是付了钱下车送她,临进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说:“谢谢。”

:“哦,不用”,我应道,“能问你要个电话吗?”

:“好”,她摊开记事本,记下自己的号码,又在号码前面写了个馨字,这应该是她的名字。撕下来,习惯性揉成团,可能意识到是给我的,再摊开交到我手上,一丝不好意思在脸上稍纵即逝。

【六】

原本以为在一个城市生活几年多少有些留恋,现在才发现退租房子,打包托运行李,只要三天就可以和一个城市干干净净说再见。买回成都机票从钱包取身份证时,看见馨留给我的电话号码,决定给她发个信息。

“你好,能够请你吃顿饭或者喝茶坐坐吗?”等了半个小时她也没回,有些失望,但还是补发一条,“打搅你了,忘记告诉你,我是前几天一起从机场回来的那个人,我叫魏东。”她还是未回,我在等待中昏昏睡去。

诺基亚独有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从裤兜摸过手机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是馨发来消息,“我开始有事,你还在贵阳?”

“明天下午回成都,你还忙吗?”

“待会我有点事,要不你八点左右来我家附近吧,我请你喝咖啡。”

“好,你把详细的地址发给我。”

【七】

到了约好的咖啡馆,还未进去就看见坐在窗边的馨,她也看见了我,于是站起来,一直等我进去,再一起坐下。

:“谢谢你来。”我说道。

她右手把额前刘海向后捋了捋:“或者应该谢谢你邀请我。”我们相视会心一笑,原来我担心的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也没出现,我们像相识多年的好朋友一样聊自己、听对方聊自己。

咖啡馆靠近一个大型超市,几个孩子拿着折叠塑封好的灯笼从窗前经过,我有些感慨:“时间真快,又是一年。”

:“嗯,”她看了看那些孩子,“我们相逢于机场都快两年了。”

:“哦?你知道我喜欢关注你啊?”

:“当然,你知道吗,所有的动物都有一个本性,就是感觉到有人在关注你,我想,无论是为了生存还是爱,这种关注都是很重要吧。”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我看你常看着空本子思考,偶尔画两笔还撕掉,能问你为什么吗?”

:“你真的想知道?”

我没有回答她,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告诉我,或者我根本不应该问她,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她说:“既然你想知道,跟我到我家看看。”

【八】

房子很大,入门处是实木鞋柜,她取出一双红色的女士拖鞋让我换上。入屋,坐下时我习惯性用手摸了下沙发布套,没有一丝灰尘感,她把家拾掇得很干净,布色也温馨。客厅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只是在沙发背后墙角落有一个小木几,木几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的旁边还有几盘未烧的香。

:“走,看看我的书房。”我跟她到了书房,书房正对着门放着一架竖式钢琴,钢琴盖擦的蹭亮,她看我看钢琴:“那是我女儿的,已经很久没弹了。”

:“你女儿?”

:“嗯,现在跟她爸爸在广州,我们每月见两次。”

书房正中间一张素色地毯,地毯上一个矮脚的围棋盘,没有椅子,书房两边都是大的带门书柜,老实说这不像书房,倒似一个修行室。她走到左侧的书柜前面,打开书柜,书柜里面一本书都没有,只有几十个被黑线系紧袋口的白色布袋分层放好,每个袋子都鼓鼓的装满了东西。馨拿过一个袋子,解开黑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围棋盘上,我才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她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团的白纸。

我拿过来一个,看她没有制止,打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笔,看不出来她要画什么,再拿过来一个,还是寥寥几笔,还是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一连打开十几个都是这样。

看见我有些诧异的眼神,她拿过去一个我展开的纸团:“你应该听出来我离婚了,离婚已经快四年了。”然后停下来,又拿过去一张。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尝试安慰她什么的,只是看着,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并不恨我前夫,我想要是我也会离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所有的人听到我离婚的消息,无论他们多么安慰,怎样的表现,我都能感觉到他们内心那种突如其来的轻松。”

她起身,去厨房冰箱拿了两瓶水,给我一瓶,自己一瓶打开喝了口继续道:“周围的人都认为我们该离婚,不因为其他,就为我的性格。最开始的时候我很难受,整夜睡不着觉,我想我那么努力的为这个家操持,不但努力工作还得时时刻刻照顾家,照顾他的感受,照顾孩子学习和生活,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位置理解我呢?”她并不激动,“当然我还得正常地工作,每月两次飞到广州看女儿,女儿和我并不亲,但是我得去看她,我想她。”

“大约一年后,我开始有些抑郁,我不停在内心追问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或许这一切都源自我妈妈。十五岁那年我妈妈就走了,她在飞机上突发心脏病,没等到飞机降落就走了。我妈妈很能干,从我懂事起就一直埋怨我爸爸不争气,不求上进,他们一直吵,后来我爸爸跟我妈妈离婚,然后很快跟其他女人结了婚。我没有听见我妈妈骂过那个女人一句。我跟我妈妈,她对我要求很严格,她是学美术的,油画功底很好,据她的同事说她最好的是速写。她随身带一个本子,有灵感了随时取出来画几笔。我妈妈最开始也想我学美术,但是我没有那个天赋,考大学的时候阴差阳错学了园林设计,也算和美术有一点关系。”

“妈妈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她随身带的速写本最后一页草草画了几笔,我不知道她想画什么。直到两年多前的一天,我才想起,那草草的几笔是不是她临走前觉得自己身体不对时想给我说的话,所以我每次坐飞机都会带上本子,努力临摹妈妈最后那几笔,假如我弄明白了她究竟要给我说什么,或许我就懂了我的人生。”

她站起来回到客房关掉吸顶灯,我跟着她到了客房外露台,望着楼下花园,她继续说道:“可惜我一直都搞不清楚,她想说什么,为什么两代人的生活走到共同的终点,我有时候在想,假如有一天我乘坐的飞机遇到了意外,或者我在飞机上遇到了意外,我的生命就终结在云层之上,我会见到我妈妈,也会搞清楚当时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虽然不能看见,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流泪,我想走过去抱抱她,但我站在原地没有行动,我们再也没有说话,任凭时间流逝。过了大约五分钟,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该走了。”

:“嗯。”我们回到客厅,换鞋,她送我到小区门口看我打上车,司机开出去十米左右我让司机停下来,我把手伸出来挥了挥,她并没有看见,她已转身向小区里面走去,但我知道她能感受到这一切,因为所有的动物都能感受到别人的关注。

【九】

一天后我回到了成都,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一直通过短消息和电子邮件联系。

我告诉她地震前后我经历的事情,我也有女儿了,我创业不是很顺利,又进了一家公司,但没有告诉她,偶尔我也会到贵阳。

她告诉我她还是雷打不动一月两次飞广州见女儿,女儿很乖,她前夫结了又离了,她女儿一直想她和前夫复合,她前夫也有这个意思,她没有同意,她并没有勇气回到最初的日子,她还没有搞清楚她妈妈临终前那草草几笔的意思。

她说假如有一天她搞清楚了这一切,搞清楚了她妈妈的人生和她的人生,就会给我发个短消息,只发一个字。

【十】

2012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我给馨回了短消息,也是一个字——

“安。”

在 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位神仙,一人的两手握着取之不尽的卡片,人称色仙,他左手的卡片写着不同的人名,右手的卡片写着各种各样的事件;另一人掌握着 一个保险柜,柜子里面锁着所有还没有来到的时间,人称空仙,虽然他不能左右时间的快慢,但是可以往时间轴中安排各种不同的事物。

他们每天的工作繁琐而无趣,先是色仙从左手抽取一个名字,然后从右手抽取一个事件,配在一起交给空仙,由空仙放进刚从保险柜拿出来的新鲜的还没有发生的时间,然后前面的时间就会带动后面的时间,时间就会绵绵不觉静静地流动,世间的一切也就静静地发生。

经过很多年的发展和无数仙界科学家的呕心沥血,这套系统终于到了6个西格玛的境界,已经很少出现误差,很少的意思就是极少极少。

但要命的是,空仙和色仙没有替补,没有助手,随着人间人口越来越多,事情也就越来越多,色仙和空仙的工作时间也就从8小时到12小时,再到16小时,终于到了18小时,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经常在时间来临前的一刹那才完成自己的工作。

日 复一日、月复一月的不堪重负的工作,给了他们无尽的压力,他们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睡着了,而时间已经过去很长,事件全是空白,世间变得无比的混乱却又无乱可 混,因为所有的生物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们抑郁了,虽然抑郁病在现代已经成为一种高贵的流行病,但是这高贵却安抚不了他们对头发掉落的恐惧,对血压 升高的恐惧,对性能力变差的恐惧,这些恐惧又化成对失业的担心,对戴上绿帽子的担心,这些担心终于把他们逼到崩溃(虽然崩溃也成了一个流行词)的边缘。

他们不止一次想过跳槽或者申请调换工作,可他们穷尽自己的辞藻写就的求职信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只看见仙界招聘会上一双双失望的眼睛,最后只好认命。于是他们上厕所的时候越来越多,吃饭花费的时间越来越长,抽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因为他们上厕所的时候顺便去隔壁的办公室喝杯水,看看自己喜欢的小姑娘的脸蛋,考究一下中年神仙娘娘的乳沟是挤出来的还是天生的;吃饭的时间顺便打个车去临 近的酒吧喝一杯,和吧台的妹妹说说话,邻桌的兄弟聊聊天;抽烟的时候顺便打个电话给自己的相好,告诉她自己对草莓味的有些过敏,换成香蕉味,顺便买点小米 椒,最近胃口不好,开开胃。

他们轮流出去,当色仙要出去的时候先抽出很多的卡片配在一起,先交给空仙;而空仙出去的时候会从保险箱里面抽出一段时间让色仙帮他插一下。

空仙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的很乱,所以他常常把色仙给他的配对好的卡片搞混乱,而色仙的逻辑能力和对时间的掌握很差,所以他只有把卡片胡乱的插进空白的时间。

所以很多人的生活会以奇怪的轨迹发展,所以你会遇见很多无聊的傻逼,因为他们没有经历正常的过程。

如果你得意,也许只不过是空仙配错了卡片,不要得瑟,谁知道明天空仙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如果你失意,也许是色仙把你成功的卡片组合放错了时间,好好努力,好好期盼吧。

当然,色仙和空仙偶尔也会一起去泡泡吧,烫个火锅,比比谁尿的高瞻远瞩,这时候他们就会把很多卡片插进同一个时间段,你就会遇见你想遇见或者不想遇见的人, 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件,随他,不要计较,遇见喜欢的人,聊个天,说说话,当神仙正常上班的时候,你就遇不见他了;遇见不喜欢的人,聊个天,说说话,当神 仙正常上班的时候,你就遇不见他了;遇见疯狗,绕开他,何必跟一个因为神仙偷懒而产下的怪胎磨叽。

短篇小说《我经历的山村》系列之三(魏东,vdongmake@gmail.com)

(一)

好大的雪。

(二)

凌晨。

屋后竹子被压断的声音把睡梦中的我惊醒,突然有了尿意。

起床,打开卧室的门,放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屋前屋后的树上堆积了厚厚的雪。鹅毛般的雪花夹杂着呼啸的风几乎把我卷进了屋子,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微微的尿意亦被吓回去了。

关上房门回到床上,我突然有些担心,雪压断的竹子会不会把我头顶上的瓦屋顶压垮,但转眼间我就觉得无比的喜悦,因为明天我不用去上学。

我身体不好,一直有病,所以父母和学校的老师达成一个协议,我不用住校,如果出现异常天气我就不用去上学。我一直感谢上天给我安排了如此通情达理的父母,他们对我的学业从来没有太高的期望,而我得到如此父母的代价就是从小就拥有非常虚弱的身体。

虽然这是初中的最后一年,我面临着巨大的升学挑战,我父母都严格要求老师遵守这个协议。

(三)

风好像一直停留盘旋在我房屋的周围,不曾休息哪怕一刻钟的时间,时而鬼哭,时而狼嚎,玻璃窗户瑟瑟着响,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开让雪灌满我这小小的房间。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在这之前没有,在这之后也没有。我裹紧了被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以前没有,在这之后的很多年也没有,直到很多年后我三爸去世的头一晚上我才重新有了这种预感。

因为我想起了雪。

(四)

我床单下面的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我用笔划了三横。

今晚是雪离开她家出走的第三晚上。

(五)

只有我才叫她雪。

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我的同班同学,雪比我大一岁,雪是我们镇中学初中部不分性别扳手腕比赛的第三名。

雪是我的保护神,同学们都这样说。

小学5年纪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春游,为了证明虽然身体差,但是并不胆小,我颤颤地走上了一堵残存的断墙,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才觉得害怕,看看墙两边,我既不敢前行,也不敢后退,只好就地走下来。

老师们不知道哪儿去了,同学们嘲笑过我后也四散开去。

我不知道该哭泣还是呼喊,只好闭上眼睛等待别人来救我,从这以后我不但恐高,还记恨一切意义上的独木桥。

只有雪没有离开我,她搬不动断墙头的梯子,只好从梯子走上断墙来到我的身旁,和我说话,和我玩拍手和石头剪刀布的游戏,一直等到老师发现少了两个学生找到我们。

(六)

她说她喜欢雪,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我说那我就叫你雪吧。

她点了点头,说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也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傻到让别人也这样叫你。

她说我拥抱下你吧,因为我喜欢这名字。

我说还是我拥抱你,因为我将来是个男人。

她说你是男人还要我保护和照顾你。

我说我将来才是个男人,而现在只是个小男生。

说完我就拥抱了她。

(七)

几天前雪告诉我她想离开家,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她的神情坚决而无奈。

她没有告诉我离家的原因,但是我知道雪决定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想到雪要离开,我就觉得无比难过,所以我决定和她一起走。

我有些舍不得我父母,所以叫她等我再看几天父母,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说不知道会不会等到那一天。

(八)

这是雪离开家的第三天,她回去哪儿?她会不会冷?

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要去找她,在这个大雪封门的夜晚,无论我的父母是否同意。

(九)

我敲开爸爸妈妈的卧室,告诉他们我要去找雪。

妈妈问我知道雪去哪儿了吗?我说不知道。妈妈问我知道雪为什么离家出走了吗?我说不知道。妈妈问我的身体是否能抵抗着烈烈寒风和大雪?我说不知道。妈妈问我是否有把握一定找到雪?我说不知道。妈妈问我那年的大风和暴雨是否差点把我淋死在大风口?我说是。妈妈问那你是否还要去找雪?我说一定要去。

爸爸同意了我的请求,他答应和我一起去找雪。

(十)

穿戴整齐,我和爸爸踏进了漫天雪花飘舞的世界。

爸爸问我应该去哪个方向,我摇了摇头。

我说我只是想出来四处走走,只是不想要雪在这样一个夜晚独自承受这漫天的风雪,爸爸点了点头;我说我知道雪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只是不想说,爸爸点了点头;我说雪很伤心伤心,我也很难过很难过,爸爸点了点头。

每说一句话都无比的艰难,雪花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吹,我的心和这世界一样冰凉。

转过身去,大地一片雪白,只留下我和父亲大头鞋的脚印,我发疯似的捧起积雪把脚印盖住,父亲没有帮我,也没有制止。我越来越快,想要把这印迹完全掩盖,让这世界只留下雪白。

我指着那些脚印大声呼喊,这脚印和雪有什么关系,等到我掩盖了这些脚印,雪还是一样雪白,你说是不是,爸爸?爸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的一切。

抓起一把雪我涂抹在脸上。

(十一)

天快亮的时候我和爸爸找到了雪,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我们曾经打算去的山洞,她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奄奄一息。

不到一个月雪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真好。”我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只好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等她睡去,等她醒来。

这个月里除了参加期末考试我都没有去学校,我要么在雪的身旁坐着发呆,要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坐着发呆。

(十二)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我撕下了新课本的扉页到雪的坟前烧给了她。

我把一个小瓶埋在雪的坟前。

小瓶里面装着一瓶水。

水是那天晚上我装在小瓶里面的雪化成的。

(十三)

好大的雪。

短篇小说《我经历的山村》系列一(魏东,vdongmake@gmail.com)

你说的是那个疯子?

是的,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只见过那个疯子一面,我见到她的那天中午天空灰沉沉的,厚重的云把我压在午休的床上心神不宁,躁动,无比的躁动,我取出并打开了裤兜里面的折叠小刀,用手试了试昨天才重新磨过的刀锋,如我想像的一样锋利。我用力将到向床头插去,刀尖入木三分,刀柄来回跳动并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声音越发地让老子烦躁,我拔出刀,寻找寝室其他床上的人,他妈的,我的仇人不在,干脆在自己身上试一下吧,我会不会感觉到我要的那种疼?

:“疯子,疯子。”窗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我打开窗子跳了出去,亮出刃的小刀就握在我的右手。

是的,就是那个疯子,那个传说中20岁左右、漂亮的女疯子,她正站在学校操上的舞台上呀呀唱着我们听不明白的歌,双手还不时比划着,有时朝天,有时朝地,有时指向越来越多地围绕着她的人。

:“疯子,疯子。”一群少年的声音代替了一个少年的声音,“疯子,疯子。”所有的声音整齐划一,节奏单调但有力。

疯子唱的越来越欢快,舞的越来越带劲,少年们嚎的越来越有力,一出大戏即将到达双方所期望的高潮,疯子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我右手握地越发的紧,就快要痉挛。

疯子开始骂人,骂我们没有见过的她的老人婆(方言:婆家妈的意思),骂我们没有见过的她的小姑子,骂我们没有见过的她的娘屋妈,骂我们没有见过的那个接生的医生,骂我们没有见过的她的男客(方言:丈夫的意思),骂我们没有见过的她那个跑了的野男客。

就在骂到野男客的时候,她收回了指向远处李子树的右手食指,指向了人群,准确地讲是指向了正专心看热闹,并不时嚎两句配合她的我。

少年们都停止了帮腔,齐刷刷望向我,我能听见他们的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变的无比轻松,这场雨是否能够下下来对他们已经不在重要。

但我的手,准确地讲是我握刀的右手把刀柄都快要握断,她才是我的仇人,我一步一步向舞台上方走去,她的手指如指南针一般死死指向我。

你说的是那个你要杀了的女疯子?

是的,我点了点头。

我离她只有不到5步的样子,下面的少年已经在统一地高呼:“冲。”她停止了叫骂,目光变的有些呆滞,我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因为久未洗澡而产生的臭味,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呼吸地温度,她的手指仍然直端端地指向了我。

:“野男客,舍不得撒(撒,四川方言,语气词)。”妈的,我看了看下面的少年们,锤子(锤子,四川方言,指男性生殖器),老子肯定很久都抬不起头了。我把刀握地更紧,前脚弓,后脚蹬,双手把刀握到胸前,我就要冲向我的仇人,这场雨下不下对我已经不再重要。

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了一阵香味,这香味奇怪,我恍惚在我最喜欢的女老师上闻到过,但不确定,但是现在我知道这香味来自于我前面的这个女疯子,久未洗澡而产生的臭味竟然没有产生掩饰住这股香味,我该不该冲呢?香味来自于哪里?

台下开始起哄,口哨,叫骂,甚至有人把奢侈品——3角一个的冰淇淋——扔向了舞台,我日(日,四川方言,相当于操,大多数时候无实际意义,只是口头禅)。

香味来自于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是我身体的一个开始急剧变化的部位逼迫我低下头去观察。

“哐”,刀落在舞台上,这香味越来越浓,台下的少年们一下子鸦雀无声,怎么了?

我抬起头,这下我终于知道了这越来越浓的香味来自何处,因为疯子正褪去自己的的确良花衬衣,露出两个硕大的乳房。

终于起风了,迎面而来的香味把我紧紧包裹,我的身体象被谁绷紧了似的,离爆炸只差一个火星,不,火星都不必要了。

:“在爪子(爪子,四川方言,什么、做什么的意思)。”我最喜欢的女老师突然出现在操场,所有的少年都一哄而散,只剩下我在舞台上进退两难。

女老师走上舞台,帮疯子把衣服穿好,用手摸了摸疯子的头发:“走吧,上dia(上dia,四川方言,造孽的意思)啊。”女疯子也摸了摸女老师的头发,向老师和我笑了笑,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李子树旁边的大石头的后面。

大雨如期而至,女老师拾起我的刀子:“这个我要没收了。”

我点了点头,根本还没有从刚才的香味中回过神来,但紧绷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女老师也摸了摸我的头:“下午我放你假,回去休息吧,免得同学们笑话你,我不会告诉其他老师的。”

终于,我长出了我长久没有出出来的那口气:“没(没,这里读mo,没有的意思)啥子(啥子,四川方言,什么的意思),不用放假,我又没爪子。”

那天下午我一直恍惚,身体时而紧绷,时而松弛,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眼前时而是女疯子的乳房,时而是女老师的手,共同地是她们用相同地香味将我紧紧拥抱,第二天醒来,我发现了我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你说的是那个让你被同学取笑了好久,但你却无所谓的女疯子?

是的,我点了点头。

后来……

有天早上,大雾,开往县城的客车开到经常和你一起打牌赌钱的那个同学家屋后面的拐弯处,突然失去了控制,翻到了公路旁边比公路矮几米的一块地里,虽然车翻了个个,但车和车里面的人一点都没有受伤。当人们把车抽(抽,四川方言,抬或者用力撑的意思)来的时候,发现疯子在被压在车下面。肯定是疯子早上爬上了车顶,因为雾大,司机没有看见。

你问疯子死没有,没有,你说也怪,疯子刚好被压在一个空隙里面,毛都没有掉一根。更希奇的是疯子尽然被吓好了,从此也不疯了。

她疯的时候她男客跟他离了婚,后来她去深圳打工,前几年回来过一次,是和她的野男客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小孩,听说她再也没有疯过了,所以外人都猜测当时她是装疯的。

为啥子装疯,原因多吧,管她呢,即划(即划,四川方言,就算的意思)是装疯,也怪难的哈。(哈,四川方言,语气词。)听他们讲,她几乎完全不记得疯了的事情,只是好像无意间聊过那天你手上的刀子,他们说说到刀子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奇怪的。

你还记得她啊,都好多年了吧,对了,16、7年了,那时候你才13、4岁吧,我还记得你和你同学在我拐拐后头(拐拐后头,四川方言,屋旁边靠后一点的地方)的干堰里头打牌的样子,可惜了哈,都说你聪明,就是不成器。

1、我在山村生活了很多年,山村的一切都让我着迷,除了鬼;

2、对,山村里面有层出不穷的鬼故事,在我去学校的路上就有好几个地方有鬼的身影,每个讲的人都曾经清楚的看见过;

3、某杀猪匠在某个夜晚回家,遇见一群人围着一堆火取暖,其中一个人向他借烟,他坐下来掏出烟一一散去,突然发觉不对,慌忙中抽出杀猪刀,人群突然消失,他静下来一看,原来坐在一堆牛屎旁边,讲这个故事的人就是那个杀猪匠,牛屎堆就在我上学的路上;

4、某大哥一晚回家,发觉后面一个红衣女子跟着他,他快红衣女人也快,他慢红衣女人也慢,走到一个池塘,他听见池塘一声巨响,转过身来,红衣女子不见了,而池塘的水面一点涟漪也没有,这个池塘就在我上学的路上;

5、某山路分叉处,经常出现一个小孩不停地唱着悠长的小调,还经常朝过路的人撒沙子,很多年前有个小孩脚下打滑,滚下山坡,被一个石头碰破了头,再也没有救活,这个山路分叉处就在我上学的路上;

6、每个冬季,我都需要很早就去上学,大雾弥漫的山路上看不见10米外的事物,每过一个曾经流传过鬼故事的地方我的心就会砰砰跳跃,不敢回头,不敢看前面,直到一路小跑到了学校,心才会从新归位;

7、我从没有见过鬼,但是我一直恐惧。

1、醒来,一切都会结束,然后生活继续,改变的只有做梦的人;

2、来到世间的时候,上帝给我无数个面具;

3、一张用我的笑容来表明我是个好处的人、中庸的人和值得交往的人,一张用我的哭泣来博得爱我的人的疼惜和恨我的人的耻笑,还有过客的好奇;

4、一张用我的声音告诉别人我是个专家、说客、辩手,一张用我的沉默表示我的封笔、孤僻和非请勿进;

5、一张在我孤独望向窗外时时时拷问我的心灵,为什么?怎么呢?该如何?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6、一张帮助我欺骗别人,一张帮助我在被别人欺骗时不失去尊严;

7、一张……

8、迟早,我要在三十号大街开一家“面具当铺”,上帝坐在高高的柜台,等待每个来典当自己面具的人;

9、典当来的钱,他们换酒、他们换刀、他们换胭脂,他们换得浮生半日闲;

10、酒喝光了,刀用老了,胭脂尽了,半日闲梦中人醒来,竟然发现,离了面具原来我根本无法行走;

11、我怕阳光,也怕黑夜,我怕他们,他们也怕我,他们怕看见我的血肉,也怕看见我的森森白骨,我躲他们,他们也如潮水般逃散而去,潮水般的人流又将我淹没,我再躲,他们再闪;

12、终有一天,你重新回到“面具当铺”,高价买回你的生活。